作为艺术家，我对“社会温度”的变化似乎有天然的敏感，而且这种敏感不会随着对生活的习以为常而日益消减，恰相反，它会越来越强烈，促使我对周围和自己产生一种追问意识，以至于我以绘画的方式对这些追问进行回应。同时，我深知除了敏感，自己并无能力去重塑社会的深层逻辑与表层规则，因此生活中的诸多境遇，对我而言既是如此地真实，却又遥远如幻象。信息衍生与符号消费建构了一个充满变数的时代，而人工智能和元宇宙又试图代替肉身的感受，常常让我感觉“真实”与“幻象”已然融为一体：当你看见时便觉得那是真实，而一旦去追问便往往发现那是幻象，而这幻象中有一部分也是真实的。在这样的时代里从事写实绘画，首先面对的问题就是：我们一直追求的“真实”究竟如何定义、有何意义？

 

我想，可能只剩下“人”可以作为判断“真实”的坐标，因此在我所有的作品中，“人”都是一个贯穿始终的元素，我以此不断思考着人与外在空间的关系。在早期的《影子》系列中，我以“人”为焦点，对人体极尽精微的同时虚化了空间环境，流露出一种古典意义上的人本主义意识——异在的、神秘未知的空间并不影响人的本质价值，“影子”是虚幻的，但人的存在是真实的，彼时的我也沉浸在这种古典观念带来的乐观和确信之中。在创作《迷局》系列时正是疫情期间，人间万象让我对人性的复杂有了更深的理解；当互联网将原本分层的人群压缩在同一平面上时，我发现古典观念中那种“人”的共同概念淡化了，取而代之的是差异化的个体，无法定义的“人”在虚实相生的空间里，人和空间都成了变量，人的命运变得非常具有戏剧性，原本作品中那种“诗意”变成了“寓言”，“人”的概念被“角色”的概念所取代。我意识到，人性的形状是被塑造出来的，它“真实”却又带有不确定性，唯有在历史的大容器中方可窥见其状态。2021年我开始了《生肖·寓言》系列的创作，与之前作品不同，我将中国历史作为相对具体的“空间”，以古代生肖作为隐喻，将“人”作为集体象征符号，以似是而非的历史事件建构起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超现实氛围。在《生肖·寓言》系列中，诸如“人”、“真实”等概念不再是“定义”，而是开放的、多向度的意义体系，人既是“人”，又是“角色”；这些场景既是不可思议的幻象，却又直入人心地真实，就在此次此刻的某处真实地发生着、存在着。

 

尽管此时21世纪已经过去了20年，我们所经历的时代依然可以用最古老的思想去描述——虚实相生，无中生有。多少轰动一时的事件转瞬即逝，而新的事件又总在上演，令人恍如隔世，又恍如旧识。在其中，“人”是一种捉摸不定的事物，生理学意义上的定义与哲学层面上的追问都是聊以慰藉，而只有在“历史”所设立的场域中，我们得以在如此复杂的不确定性中反观自我，获得真实。

 

李华琪 

2023年3月11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