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她是在书法用的毛边纸上，勾过几张线描，那时还没有构图的概念。好像是手最早碰到纸的哪部分，就从哪儿开始画起。所以画面总是与学院“构图学”的要求不同，却生动有趣。后来有一次，她对着一盆蝴蝶兰的三个面，用毛笔写生。她画完后我很喜欢，就拿去托裱、装了框，想给她一个惊喜。

 

这幅画她给两个闺蜜看过，她们也都说好。可那以后，她就再没在中国纸上画过了。她开始画一些水彩，也都是一些随意的涂抹，但色彩总是给人惊喜。过了大半年，她买回一堆绷好画布的画框，看来是要进军油画了。

 

她说：水彩不好改，油画要随意一些。再后来，我就看到她的一些油画作品。我得说我没见过这样的画，以前我看过的画，都是有心成为艺术家的人，多少有点绘画基础的；即使艺术上不好说什么，至少技术上是可以指点一二的。

 

可是看着翟永明当时的画，想从技术上说点什么，都不知道从哪说起，因为几乎不涉及技术问题。加上今天的艺术又进入了“当代”，艺术已经不仅是“艺术”的事了，技术与艺术的关系也开始混乱了。就连老师在课堂上都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没依据了。

 

面对翟永明的画，还是需要再开些脑洞的。凭直觉，我说：“很特别，有种别人没有的东西……”。央美的品味讲究“宁拙毋巧”，最怕的就是那种技巧熟练、但没想法的学生。因为太会画，画的作业“好”到老师看了都无言以对（我曾经就是这样的学生）。

 

最好的创作其实是手跟不上脑子，画出的东西有种“拙”感；油画特别需要这种感觉：找来找去、改来改去的，画就厚重了。加之女性对颜色又敏感，色彩也会活跃起，画就好看了。她的画就有这种感觉。

 

后来我发现她的大部分画里都有人物。曾经建议她了解一下人物结构，画起来方便。她画架原本就有各种画册、摄影集、作家的诗文集。后来，就多了几本《素描基础》、《人体解剖》什么的，可这类书几乎连塑封都没打开过。她说：最怕读这种纯教技巧的教科书，就乱画吧。

 

中国艺术界，没少把精力用在素描上，成功画家的标配先是要画的好，再带点形式风格。这追求的核心，其实来自西方文明。中国绘画从院体画到崇尚文人画，其实已经历过一轮漫长的从重技术转向品味、意趣的过程。

 

明代晚期，西学东渐，中国又开始了新一轮对技术的执迷。而很快现当代艺术兴起，对技巧的无视，又给我们来了个措手不及，始终在技术与艺术关系的纠结中消耗着脑力。自从艺术从手艺地位被提升到文化的高度后，作品质量就越来越依赖于作者的文化底蕴和思想能力了。

 

而文字写作者，属于纯度较高的思维推进者，思想表达与文体推进几乎是共生的，这点与做视觉艺术有共性。但不同的是，作家基本上不被搬弄物质材料所累。加上中国文学讲意境、文字讲画面，文人都是情境的异想大师。写作的人即使说“不懂艺术”，但对图像都有自己的认知。

 

他们一旦拿起画笔，即使没有技巧准备，不善于处理画面，而这到正与今天艺术界流行的“不会画”、“不构图”风格撞上了。这就有意思了，区别就在于，后者是假装不会画，前者是真的没技巧。

 

所以画者大体也有两类；一类是绘画技巧被高度“知识化”，但文化准备不足的；另一类是绘画技巧未被知识化，却具备了一定文化素养的。固然，无与伦比的技巧可造就一种美，而忽略技术的生涩笔触也提供着另一种美，这两类人的艺术哪类更有意思？很难回答，全凭个人喜好了。当然也有二者兼备且平衡的，那就属于稀有了。

 

有一次翟永明拿出一幅新画，她说：我原本是想画阿赫玛托娃（А́нна Андре́евна Гóренко）的，但是画不像，感觉越画越像自己了。管他呢，画出来是谁都行。她就是这种性格，也是她画中图像含意的来源。

 

平时闲聊，她常蹦出些古今典故。说是“古今典故”，因为不仅是古典文学什么的，也混杂着世界电影、当代文学和手机里昨天才发生的事情。看她的画，总会把你引到画面之外；聊艺术，更多是艺术之外的事。有句俗套的话叫“功在画外”。应该说她们这种人在画外准备几十年了，这点与大部分艺术圈的人不太一样。

 

欧阳江河说翟永明的诗“来路不明”，她的画也适合用这四字来形容。俄乌开战后，有人发现早在2015年，她的长诗《随黄公望游富春山》中，就有“俄罗斯坦克开进乌克兰”的句子，后面还有几句对俄乌战争的描述。我想，这一小段诗的来路，今天再清晰的逻辑，多强大的算力，也未必能算清楚。

 

同样，她的画中，也藏着类似莫名神秘的预兆，也可以说是搅拌着多种因素的混乱感，游移不定、似是而非。这些与她写诗有关？与业余画者没负担有关？还是与喜爱摄影，或是画过两天白描有关？一定都有，何止于此，其实与她经历过的每一个细节都有关。

 

所有的生活细节，留在基因里的痕迹有多强大，远超出我们的想象。艺术就是携带着复杂文化生理基因的人，弄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留给世界去品评、发现其中有趣的、别处没有的东西。

 

当然，艺术最终是要通过艺术家对材料、形、色的处理，对“度”的把握来实现的。而对这形与色下意识的决定，只能源自艺术家在工作室当时当刻思绪的流动；思维密度的丰厚或单薄；对事物的预感力，经由笔触定格下来。

 

身心有什么，画里就有什么；就如同面由心生，这点谁都没办法。这些通过画面透露的蛛丝马迹，让艺评家、美学家为此辛苦一生。因为有魅力的艺术总带着某种没被知识化的部分，要把这部分说清楚，就要找来知识范围里还没有的方法来厘清，这就是艺术的诱人之处。

 

艺术作品被创造出来，是人类主观所为。可完成后，一旦离开艺术家之手，它即成为一件客观存在物。其命运只能随着人类文明走向的变化，或生长或衰减。如果翟永明的画里有特别的、有价值的东西，那就等着人们去发现吧。毕竟翟永明自已说：写作太费神，通过画画可以疗愈，这就够了。

 

近几日，看到翟永明最新的画，有几幅我很喜欢。画面造型的处理大体还是老样子；但画面传递出的情绪却浓烈且精准了许多，并兼具多层暗喻，真有点像诗的行间距地带才有的东西。这让我想到，艺术界里有多种圈层：有学院的、在野的、抽象的、写实的，有文人的、素人的，但应该还有一类“技术素人”的。

 

这类画者不排斥具象造型，但由于没经过正规技术训练，造型上便适度走形。由于他们本身对艺术和文化是了解的，从而使他们的创作写实、写意、抽象、意象混用而难于归类。画面的每一处似乎都显露着“这部分该怎么画”的临时尝试；笔触总处在“表达”与“技巧”的纠结中而生出某种张力与意想不到的精彩，给作品留下些许生长感；同时也避开了主流绘画趋同的熟练弊端。

 

这似乎是艺术语言类型之外的另一套表达法，通过不一样的渠道输送给观者。其实不管是什么手法，只要观者能接受到，艺术就生效了。翟永明说：画起画来心里就好平静，好踏实。她说许多画画的作家都有这种感觉，这状态就对了。

 

不管是“技术素人”画家，还是“全素画家”，还是弗里达、维米尔或巴斯奎亚，画起画来都是在身心的真空状态中，把自己体内的“一切”流入画中的。

 

翟永明其实已经画了几年时间了，但很少示人，我猜想是对做这件事不自信的敬畏。近来因为一次工作室漏水，把一些画给淹了，她才开始想给朋友看，也想办展览了。“把第一次的画展尽快办了，这世界明天会怎样谁都不知道，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看来她和整个世界一样，处在一种不安中。当然也能看出，她对自己看似“不经意”的画作，是倾注了心血的。

徐冰
2023年2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