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言
黄国武的水墨画又进新境了。
说进新境,似乎不对。感觉应该说成掉过头来——也不对——但我很确定他画画的方式(思路/观念)变了,而且是变成和原来相反的方向。
玄虚(zhuang)的说法是:以前他是以“无”(淡墨)显“象”,其意在“用”,如为众所熟知的“焦点·经典”、“焦点·混沌”、“逆光”、“老铁”、“水面”、“过客”、“神州行”等等系列,而最近的这些极淡的所谓“山水画”,则转向以“有”入“无”,着眼点在“道”。换成人话,是说黄国武以前的各种系列,虽然也重视形式,但画面都有关注之重心(内容)——景、人、或者事件,新近的画作,远观皆是白茫茫一片,趋近细细察看,才隐约辨认出诸多物象。我喜欢国武的这些新作,时时串门观摩,他也总是拿出他的速写本给我看,保证他所画的都是有根有据的实有之物实有之境,从不杜撰。我以为,正是这种“实有”,成就了最终画面的虚无——《老子》说:“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今年是癸卯之年,六十甲子,属兔的国武走了一圈,又回到原点,他定是已经对“无”、“空”之类玄学深有体悟。国武这方面当是天赋异禀的,有一事可为旁证:十五年前和他同游洛阳白马寺时候,斋饭间,住持说他有佛性,执意要把他留下来。同行领导不肯放人,不想世上少了一位大画家。
国武的许多新作都用淡墨题“某地。某时某人画”。我说“落个穷款或者盖个印不就得了么”,他说“要的,要不回头就不知道画的是哪里了”。他就这样执着于有根有据地画,画那些他曾经真实到过的地方,他还要画成不标明某地回头就认不出的画面。画画,本来是在素底上描绘东西,他却用这样的方式来“观空”、“体无”。
想起《老子》另一句话:“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翻了一下手头旧书。北宋王安石这样解释:“道之本出于无,故常无,所以自观其妙。道之用常归于有,故常有,得以自观其徼。”苏辙也说,“圣人体道以为天下用,入于众有而‘常无’,将以观其妙也。体其至无而‘常有’,将以观其徼也”。
“有”,是可“用”的,“无”,则能体“道”。原来,国武新近作画,正合先贤体道之法。
还是旧书的说法:“欲以观其徼”的“徼”字,有“边际”之意。国武这样坚持以描绘实有之境的方式,蘸着近乎无色的极淡的淡墨水,如此虔诚地,一笔、两笔、三笔……慢慢积染、叠加,终成素淡、纯粹得几近白纸但又极具力度的画面。在我看来,他在极力向外拓展水墨画边际、创造出似有还无的恍惚而又静净的艺术境界的同时,证悟天地之大道。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此之谓乎?
陈迹
2023年12月16日于澄庐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