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20年前,沈娜跻身中国当代艺坛,并迅速成为炙手可热的绘画新星,我当时在北京也听说和看到了她的成名之作:沈娜以身边女性朋友为参照对象,用略带卡通和表现化的方式,加以鲜艳的底色平涂,画出了一批具有辨识度和高度风格化的油画作品,对2000年前后都市女性的绚糜生活和存在状态进行了描绘和揭露,曾引起艺术圈和收藏界的广泛关注。
2009年至2015年,沈娜接触和研修中国古代历史,频繁考察北京、山西、江苏等地的建筑、器物,随之创作了一批以山石草木、亭台楼阁为题材的布面油画,色泽紫黑沉着,意境肃杀萧瑟、苍衰倔强,属于她内心幻想的非真实历史风景,在当时加快了当代绘画对古代景观的利用与转换步伐。
最近几年,沈娜潜心新的实验,题材主要取自她个人的童年生活记忆,并注入佛教观念意识和武侠情义文化,力图走出平面化的创作窠臼,择取布面绘画装置和毛毡软雕塑等更加立体化、空间化的形式,表现世俗、命运、武侠等精神背景之下当代女性的内部心理与外部环境。
自古,女红(女工、女功、女事)——针线、编纺、刺绣、拼布、剪花、浆染、缝纫等,即深闺女子的必备技能;沈娜大量使用线绳的勾连拉扯,布料、毛毡的“排兵布阵”、缝纫机针的腾挪蹿跳,来构建超现实般的作品实体与空间景观。中国当代艺术界曾有几位女艺术家使用女红的形式,并已取得斐然的成绩,而每位(女)艺术家的选择和使用,都有其各自的缘由和意义。对沈娜来说,她采取女红的原因,更多的是缝合自我,缝合童年时代军工厂生活的记忆碎片,缝合原生家庭的刺痛,以及个人现世生活的跌宕与释怀,其成长旅程被艺术家凝缩成一句悬吊的文字作品:“不原谅也没关系”。可以说,沈娜的女红,如同她钟意的林青霞饰演的各种武侠角色,将定义和束缚女性的针线布绳演换成攻击的利器;她主动走出性别区分,把创作焦点集中在语言风格和观念表达的领域,画面主要使用线条勾勒和塑造形象,并加以色彩的晕染与点洒,包括大面积的背景留白,具有当今网络时代快节奏、情绪夸张化的漫画风。
本次展出的作品和整体空间构建,观众能够很容易从中发现武侠文化对沈娜的影响,不同的武侠人物形象,以及剑拔弩张、血雨腥风、生死相依的场面,汇聚成《龙门客栈》系列。武侠的世界,中心是男性的拼搏与厮杀,沈娜却情有独钟,其背后蕴藏的是她一直崇尚的女侠风姿。作品里出现的“嫦娥”与“美杜莎”,配以高洁的菊花和诡异的太湖石,传递出艺术家对满足男性幻想的仙女形象和恶毒蛇蝎美人符号的冲击。同时,与沈娜早年生活息息相关的旱冰鞋、樟木箱、军工厂童年旧物等,也一同在展厅中交织成错愕的古今融合景观。
敝人与沈娜对社会、历史、政治等方面的认知意见迥异,甚至完全相左,但仅就艺术创作而言,我支持她不断更新的尝试,并赞赏她在语言风格上所持有的先天禀赋。概言之,自2003年以来,沈娜三个不同阶段的创作都不甘重复自己的过去,试图紧密嵌入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趋势,从都市女性,到传统文化的当代转型,直至最近几年的材料拓展和精神挖掘,都折射着她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以及略显分裂或极端的思维意识。我也想偏执地说:做艺术家,就不能是普通、正常的。
段君
2023年11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