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口
文/沙鑫
在中国当代艺术内部,绘画一直是极为重要的创作媒介。中国当代艺术家群体对绘画有着近乎疯狂的迷恋和执着。20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当代绘画取得了惊人的成绩,通过对欧美现当代绘画形式的模仿探索、对中国新旧传统视觉样式的挪用吸收,对图像媒介以及互联网资源的复制转译,进而形成了以表现、反讽、批判、反思为语法修辞的人文话语格局。
经济全球化造就了中国当代艺术及市场的繁荣景象。随着外来文化与资本的强势输入,压倒性的“文化逆差”使中国当代绘画自1980年代以来所形成的人文话语格局明显丧失其主体性,表现为以“反官方”“反主流”“反大众”为内容的叙事逻辑,且在生产实践环节中脱离正在发生和发展的社会物质现实环境。创作情感日益匮乏、冷漠且自我标榜,营造出以神经质般的当代文化躁郁性格、青少年逆反心理以及灰度现实观为政治正确的虚无主义价值追求。资本的逐利性、意识形态的排他性以及倡导“绝对自我”的文化模式,使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现当代艺术的人文话语生态、艺术家的悲悯基因以及在介入中国社会变革过程中成熟地“审美-行动”的美学模式均受到了无形的消解,重点表现为:
1、参与、改造世界的全球视野的消失;
2、表达命运共情的人文主义悲悯立场的消失;
3、由生活论和实践论所驱动地朴素能指观的消失。
这是过去30多年来一直被中国当代艺术研究和书写所忽略的关键问题。经常会听到有人问,中国当代艺术对全球当代艺术的贡献是什么?正面的、积极的贡献不可否认是存在的,但我想说的是在上述问题仍未解决的当下,中国当代艺术对全球当代艺术的最大贡献应该是非同质化的存在,或者说没有完全成为其精致的副本,并为由单极世界所造成的全球混乱以及文化隔离留有精神和话语缺口。
回首马克思对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论断,会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问题所在。他认为生产力的进步会直接促进生产关系作出相应的结构性改变。那么问题是,逆全球化与当代西方文化是否能够顺应世界生产力的发展状况?是否能够表达世界劳动人民对当下现实与未来的生活愿景?是否能够顺应生产资料的世界性流动,消除人为壁垒,进而实现全球供给的多向满足?
所以,只有以全球化视角来重启中国当代绘画自身的人文话语传统来积极地介入全球物质世界和生产情景之中,进行批判性反思的文化实践后,才能对作为世界生产力的文化能指与其所指的真相给出答案。简单地说,目前中国当代绘画创作在参与物质世界实践时,既不能准确地介入物质世界正在发生的事件情境,也无法充分地提供滋养渊思的精神在场。它的矛盾之处在于其持续且累积性的能指运动不可能在当下具体的现实情境中,无时无刻、毫无理由、直来直往地附和着与“本土-全球”截然相反的所指真理。
对我来说,这是阅读毛艳阳作品的理论与现实的出发点。
我们很容易被毛艳阳作品中的纪实性片段和强叙事结构所吸引,并深感作品中的“历史性”“现实性”“荒诞性”“预言性”。毛艳阳曾被问到,为什么绘画中有那么多外国人的形象?在我看来,这是个十分重要的问题,因为在中国当代绘画体系中,人物形象基本分为两类:1、本土形象。2、卡通形象。这两类形象长期作为中国当代绘画的关注视域与意义生成载体,其话语习性在处理中国本土社会、形象、审美趣味层面对观众有着天然的熟悉和亲和。
然而问题在于,中国当代绘画长期的本土性讨论使其自我阻断了关于全球性话语的参与性建构。也就是说,有关世界的塑形实践中,缺少中国艺术家的目光、实践与思考。就像那位中国观众无法理解毛艳阳作品中的外国形象一样,来自世界各地的其他族群或许也有相似的疑问。不仅仅是形象问题,还是以何种话语方式将中国化的全球认知与解读进行有效地全球流通,进而补充来自中国艺术家的世界视像和思考。
毛艳阳绘画中的那些来自不同时空的纪实片段和人物形象,如阿富汗喀布尔机场的难民、汤加火山灰、美墨边境墙、融化的冰山、北极熊、俄乌战争中的坦克和士兵、闲聊中的美国警察、核爆的蘑菇云、UFO、被焚烧的汽车以及新冠疫情等,这些全球各地正在发生的事件片段被选择、记录、拼贴、并置在一幅画面空间中。艺术家通过一种互构叙事对全球性事件现场进行了整体性发掘工作,为正在关注、思考当下世界真实面目的观众提供了一个世界事件的视觉在场。同时,毛艳阳的作品内容除了对历史与当下的全球性事件进行片段式的叠加录入外,在充满“遗留物”的画面空间中,总会出现犹如时空旅行式的陌生人和物,他们游荡在这个充满片段数据的“世界剧场”之中。在事件、情景、人的多重组合的场域内,特定的行动和时空的错置叠加,使观者对那些发生过的和正在发生的数据档案进行重复目击和经历,进而形成了建立在“世界剧场”情境下,现实意义的再生产实践,体现着介于现实与超现实之间的仪式氛围,形成了具有仪式效应的全球文化接受空间。
回顾毛艳阳的创作历程,从早期的“话筒系列”“舞台系列”“废墟系列”到近年来的“美丽生活系列”以及“缺口系列”便可发现,艺术家持续性地介入全球事件的现场之中,介入全球生活的现场之中,介入全球精神的现场之中。正如那个打开艺术家图像世界的“话筒”,对全球事件所进行地持续性的声音采样的象征意愿,艺术家不仅希望通过“话筒”采集播放来自全球历史与当下事件的现场,同时也试图通过现场声音的传播和对编码的转译进而提供关于世界现状与未来图景的预言。所以,毛艳阳的作品图像不仅采集录入源自历史与当下的信息符码,同时通过对全球事件现场的反复地目击式实践行为,完成了一种具有仪式性的象征符码的转译、衍生及嬗变,进而联通一个似乎正被预先言说的未来。
黑格尔曾将读报比作晨祷,作为仪式行为的日常化体现。在今天,手机和互联网成为每个人的祈祷屋,在无时无刻的信息阅读和浏览中进行着反复地经文念诵,舆论庙宇在互联网世界里四处建筑,通过大数据算法处理并预言着人们日常的忏悔与欲求。他们愿意相信仪式及其预言的灵验、价值与真实。但被人们所忽视的是,虽然预言诞生于仪式,与现实相关并指向未来,其本身却附有极强的严肃性和危机感。在艺术家毛艳阳的作品中便可发现,看似开放的当代文化类型具有封闭性,正如人们随时躲在手机及互联网的小黑屋里进行忏悔、念诵和祷告一样,现实的能指实践早已被算计为所指结构的化身。
正因如此,毛艳阳试图通过多重事件叠加与错置,打破单一事件的明确意义,进而通过相关性的互构叙事,来挖掘和阐释事件群中的隐义秩序及其所处的外在结构情境。艺术家将关于世界的事件置于其自身所在的全球语境之中进行有关图像的资源配置实践,在图像与本土话语、全球文化构造的互动中完成隐义知识和意义的预言生成。事物的运动性、事件的持续性、人的能动性保证了仪式行为的真实与权威。
另外,我用“平静的紧张”来形容毛艳阳作品的修辞特征和情绪基调。其表现为在处理画面氛围与背景时,光滑的地面凸显了一个非现实的带有宗教意味的仪式现场,而远处拔地而起地风暴及地面随机出现的深邃缺口则预示着一个隐义却带有审判性质的未来时刻。正因如此,艺术家在其创作中以图像为媒介积极营造“全球仪式现场”,营造一种特殊的世界情境,突破算法世界所构造的愈发封闭的舆论庙宇,进而在“全景敞视”的相对主义文化的“仪式现场”中,以一种考古探方的绘画程序探触和理解着世界的伤痕与缺口,唤起关于世界的敬畏与怜悯,恢复与重塑以全球化为话语基础的关于“命运与共”的人类价值诉求。
总之,在我看来,艺术家毛艳阳的可贵之处是,他致力于提供关于中国当代绘画的全球话语格局,延续中国当代绘画表达命运共情的人文主义的悲悯立场,进而呈现了中国当代艺术家对世界困局与物质生活现实所进行的持续性的关联互构与批判性的反思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