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岭艺术中心疫情期间特别推出“等不及了——熊吉炎作品网络展”。原定本月中旬“等不及了——熊吉炎作品展”因疫情原因,推迟于下个月开展,但因所有展览的前期工作已准备就绪,为了表达我们对熊吉炎先生最大的敬意,我们先期以部分作品线上展形式,为线下展预热。希望得到热爱熊吉炎绘画的艺术同道们的关注、支持。
等不及了
——熊吉炎先生最后的绘画时光
1995年年初,在重庆临江门一号桥下,一所简陋的住宅里,五十四岁的熊吉炎郑重地向他的爱人查晓梅告知:“我找了个关系可以办‘内退‘,我准备近期就去办。”与丈夫几十年相濡以沫的查晓梅深知,丈夫作的决定肯定难以更改,只是提醒他,退休后你只有二百多元工资,能不能等小孩再大一点到你正式退休年龄再退休?而熊吉炎说:“等不及了,我现在到了绘画感觉最好的时间,眼睛对色彩和形状非常敏感,放过了,就不会再有了。”
查晓梅最终选择了支持,他们一家三口,早就习惯了丈夫每月32元工资,有时到查晓梅父母家蹭饭的日子。从上个世纪70年代中期开始,查晓梅见证了一拨又一拨,来到他们的居所拜访熊吉炎的人(有美院学生,也有艺术同行,后来其中有些人,成为了比熊吉炎更有名的专业画家),看见这些人对熊吉炎尊敬的眼神,查晓梅对自己的付出,感觉值了!
谁也没有想到,甘于清贫执著于绘画的熊吉炎,民国时期出身于重庆商业贵族家庭,“宝元通”大家族企业。他父亲作为企业创建人,进步的民营资本家,1950年将“宝元通”的全部资产交给了政府,最终没有为他留下财产。但酷爱书法的父亲却意外地留下了“金刚经”碑帖,成为熊吉炎的最爱。尽管时代并不支撑已初具规模的商业帝国,其实作为“宝元通”核心创建人的父亲,也并不看好作为长子的熊吉炎继承家业的能力。
出生于一九四二年的熊吉炎,幼年时抓周,在一堆包括银元、书籍、麻将、画片等物品中,熊吉炎选择了画片。那是父亲与境外商人朋友交往,所留下的印象主义画家的风景画名信片。而童年体弱多病的熊吉炎,从喧闹的都市,被送回宜宾老宅,在与山峦相连的后花园里,每天被喂饱了绿色和阳光,沐浴在自我之中的熊吉炎,身体重新充满了活力……从此他内心深处开始滋长艺术梦想,找到了他可以为之付出一生的最原初的快乐——绘画。“十年可以成就一个优秀的企业家,一百年才能成就一个伟大的画家。”这是“宝元通”家族长子,经过多年成长的洗礼后,在他妻子查晓梅面前,对业已形成的新的价值观的一次深情表述。
内退后的熊吉炎,每天清晨六点钟一起来,就开始练字,这是青少年时期就养成的习惯,内退后更甚。过世的父亲留下大量的碑帖,汉延碑帖、金刚经碑帖,尤其是金刚经碑帖成为他内退后最喜欢操练的部分,懂点书法的查晓梅,疑惑丈夫临摹帖子老不见长进,他临摹的字与原帖中的字差别不小,但熊吉炎乐此不疲,每天在旧报纸折叠后形成的方格中捣鼓,用笔一丝不苟。看着丈夫苯拙的笔迹,查晓梅开玩笑地说:“你是在练力气迈?”熊吉炎抿嘴一笑:“对,我练的是笔力。”
熊吉炎的家从一号桥旧宅搬到江北新区以后,熊吉炎着魔似地迷恋上街景写生。他几乎将他家附近的街道,挨个画了一遍。烟店、发廊、游戏厅、大排档、餐馆、出租车都进入了他的画面,他成了这一带的名人。在他家楼下卖豆浆的餐馆老板,现在还念叨:“那段时间,如果哪天没见到熊吉炎,还不习惯。”
熊吉炎是妻子查小梅、儿子熊锐心目中的烹饪高手。以至于熊锐说至今他都不会做菜,与他父亲完全包办了有关系。通常是,早上练完字,熊吉炎为全家人煮面,吃完面,抹完桌子,就出去画画了。刚进入中学的儿子,怀疑父亲就是驰名天下的“重庆小面”的创始人。有时上午画完画,中午还要带点菜回来,做中饭。妻子查小梅只能打下手。“食料在他手里,能体现川菜的精髓。”曾吃过熊吉炎炒的菜的一位艺术家朋友特别说道。而“麻辣咸酸甜苦”的“调味”系统,是川菜的精髓。
热心于日常生活的乐趣是熊吉炎生命中自带的。生活与艺术相融,是熊吉炎一项重要特质和天赋。很多人误解他不食人间烟火,其实他是最食人间烟火。因为他的“烟火”,全在画里:肆无忌禅、充满童真、笔力雄厚。有些人在他的画中看到了“麻”味;有些人看到了“辣”味;还有的人看到的是“苦”味……其实他的画,麻辣咸酸甜苦都有,他是一个真正的绘画语言的“调味”高手!
时间到了2000年初,正在画街景的熊吉炎看见提着篮子去买菜的查晓梅说:“多买点白菜、黄瓜、莲藕、水果回来,不要把白菜的老叶子去掉了,尽量保持蔬菜水果的原样,尤其不要掰掉头头尖尖。”这是熊吉炎受邀去四川美院上课,为课前备课准备的静物内容的特别提醒。于是,家里的折叠桌、櫃子,凡是能摆放物品的平面都成为了备课的道具。然后,精心组织静物,他摆放时的那股认真劲,像在训养活体宠物。为了突出色彩效果,他用上了灯光。当灯光透过静物打在了黄色的床单上:“你看、你看,那些漂亮的紫色!”
他指着床单的暗部对查晓梅激动地说。刹那间,查晓梅看见丈夫如同小孩一样灵动而清彻的眼睛。几张,几十张地画,他希望将他最新的绘画研究心得,展示于高等学府。他在课堂上传授给学生观察方法:从看到描绘对象的色彩和形状的“生命感”开始,并提醒同学们:“不要怕失败,不要怕画坏。”
多年后,邀请熊吉炎来美院上课的老师感叹于熊吉炎课前准备和上课期间完成的大量作品,对其中的一些佳作,赞叹不已:“他擅长洞悉事物的本质,他擅长在朴素的物体中找到绚烂的色彩和形象的力量,他擅长落笔于最动情的形体细节;这既需要启动生命的敏感,又需要心手一致的表达能力,这样的难度,实施起来却需要放松、放松、再放松。而他的最好的作品,正是在大量的充分放松的实验状态乃至恣意妄为的绘画过程中完成的。这里面充满最纯朴最真挚的童心,最尽心尽力抵达自由之境的信心,因而我们在他的作品里,看到的是生命力毫无保留的释放。
每到夜深人静,就到了熊吉炎的读书时间。这个未经过任何科班学习的,被人称之为“业余画家”和“原生态画家”的人,却是一位喜欢读书的人,这是很多人不了解的。熊吉炎的不事张扬,内敛的性格,隐藏了他通晓古今,学识渊博的知性内涵。与熊吉炎同辈现在颇有声名的画友回忆说,我经常与熊吉炎交流有关艺术、历史、哲学、文学、诗歌、戏剧方面的理论。他所涉及的深度,我也很吃惊。其中谈到黄宾虹的“齐而不齐”大家普遍认可的艺术思想,熊吉炎有自己的看法:他认为“不齐而齐”才是黄宾虹想要的,也是黄宾虹晚年的艺术高度。
2005年5月,对熊吉炎来说是最让他振奋的一段经历,他在北京中华世纪坛,看到了塞尚绘画的原作,他像见到久别的亲人,他的内心被彻底点燃了:他突然意识到,他与塞尚是同一类人。塞尚所讲的“绘画真实”,正是他不经意间已在自觉践行的“绘画真实”。一股从未有过的内在豪情油然而生。诚如早年深藏于内心的艺术梦想,在此刻应证了他与顶级艺术家的平行关联。他心里开始升起一个更大的梦想,并悄悄地在自己的心里定制了3-5年规划……
时间,太残酷了。2006年12月30日,熊吉炎的生命,因医疗意外,定格在这一天。享年64岁。
刘勇
2022年3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