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画的自由——读张旭东
王春辰
2020年的开春注定是历史永远铭记的日子,这是中国遭遇的一场疫情灾难,它引发、触动的讨论、反思都是近些年少有的,它涉及到诸多方面,并非是简单的病毒感染与传播,它之所以成为灾难可以追溯到一整个系统。后世读之,必然唏嘘不已,涕泪掩面。
而今我们坐而讨论绘画,也带出了今天的疫情状貌的影响,因为我们知道疫情关乎生与死、生命之价值;同样,绘画于今天的意义并非仅仅是色彩、光亮、线条这些要素那么简单。一般而言,我们讨论现代绘画都从19世纪中叶的印象派说起,但20世纪起的绘画更具主观性,由19世纪的塞尚一路下来,完全颠覆了古典绘画美学。同样是一幅绘画,但其立意与艺术家的主体意识都完全改观,它不再与古典美学相关,而是进入到现代绘画美学与意识之中。从这一点上,在今天讨论绘画和研究、创作绘画,文化起点与视觉经验都完全不同。这个现代意义上的绘画美学不是生活习惯形成的经验,而是文化修养与学习所塑造的一种美学经验。
本文以张旭东为例,来进一步说明现代绘画之路的奥秘。或者说,在今天从事绘画的画家有海量之多,但并不是每一个都在走现代绘画之路,也不是每一个都经历了现代绘画美学的洗礼,所以对张旭东这一类绘画语言体系并不熟知,甚至也不理解。我们经常讲,人的视觉经验或视觉修养既是一种生活习惯所形成,也是一种学习所塑造成,它不是天然习得的产物,特别是对于现代艺术以来的一切艺术形式和表现方式,包括视觉呈现,如果不经过一番现代的美学视觉洗礼和学习,肯定是与之不相容和排斥的。这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是屡见不鲜的,说明现代绘画与日常生活依然距离遥远,但是从另一方面也证实了现代绘画的自由价值。
现代社会与现代人并不是人类的自然繁衍和传递,它中间要经过诸多的变革、变化、转型、提升、进步、演进和追求。它是人类历史的延续,但走入现代则要历经考验和挑战,要几经磨砺,形成现代机制与体制,方可以说,作为物种的人才进入了现代,才生活在现代理念与意识中。或者说,现代标志着人类追求进步的理想和理念,如果以传统、以古典来否认现代性的必要性,必然停留在古老的意识里、笼罩在旧有的体制模式里,虽处在今天的时代,但并非能享有今天的文化创造和成果。那么对于绘画而言,必然带出的问题就是我们要不要现代绘画、现代绘画为什么具有意义以及如何才能转换绘画进入到现代。
以张旭东他们这一代人为例,可以说明在中国的文化语境之下,为什么发生了绘画的转向以及它们的意义。20世纪对于中国是史无前例的聚变世纪,在期间发生了诸多改天换日的历史大事件,而文化上的裂变也是如滚滚长江水,一路东流去,无可阻挡。张旭东学习、生活在东北,后居北京生活创作,而他在开始学习绘画的环境具有中国的现实主义绘画氛围和传统,但它也是20世纪向西方学习的产物,而并非是中国古典绘画的传统,无论就其造型、构图方式、主题遴选都有着外来绘画的基因。从这一点上讲,中国20世纪以来的艺术发展路径已经是国际化的一种方案,而80年代中国开放以来的艺术发展与变化更是一目了然,成绩斐然。如果我们追踪张旭东他们这一代艺术家,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的内心历程、艺术思想变化的理路。中国古典画家的最高美学是随心所欲不逾矩,达到至人无为的状态。老庄禅学构成了其画理画风,乃至境界。但后者需要今天的艺术思想的参引才能别开生面,古树开新花;需要的是一种强劲的生命感受力,而不是萎靡之风。事实上,张旭东经过绘画的学习与历练,在中国当代文化自省与自我批判之中,悟出了现代性绘画的奥义,特别是它直指当代人最渴望的精神价值:自由。
其实整个20世纪都是中国画家在寻找自己的艺术之路的世纪,无论是传统水墨绘画,亦或是学习外来媒介的洋派艺术家,到今天的各种类型的艺术家,无不要学习研究艺术的形式与语言,核心是发现艺术家的独立价值以及作为个体的艺术自由。张旭东领悟到这一点,转而使自己的绘画风格为之大变,由具象转向自由的表现。这种转向具有深刻的意义,甚至是痛苦的,艺术家放下一种轻车熟路的语言而转向一种差异很大的语言,是需要勇气和胆魄的。实际上,这种转向是一种内在精神力量的提升,是由外而内的升华,看张旭东的画面即可知晓绘画的自由就是人格自由的印迹,画面的表现是新世界的诞生。
由此,张旭东就实现了绘画的主体能动性,将自由的现代绘画的表现性与主观创造性结合起来,从心所欲,对于形体、构型、物象及题材都自由发挥,不拘泥,不局限,敢于用笔用色,这是艺术家主体精神的奔放,东方美学的精髓也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这又是超越学院写实主义的影响,再次挖掘绘画应该具有的自由畅快的精神。张旭东自己有体会,对外部世界的观照,如果不赋予一种主观意识,则具有其表,这是对绘画最大的挑战,绘画不仅仅外部世界的一种图像,而是人的精神的投射、人的思想的表达,甚至是命运的悲怆的呼唤。所以,他的笔触就包含了速度和曲折,人物形象多了抽离和变形,看似涂鸦,实则是充沛的情感的爆发。这是化古为今、融西入中的笔法,即便是山水类的题材,也凸显了他的闲适自然,打破了风景画的具体化,打乱了古典的皴法结构,求朴拙、简化、几何,自由的绘画——任其自在。
张旭东2014年的《状态》系列作品,人物群像寥寥几笔,看似简笔,实际是在抓取人物的神态,凸显人物的遭遇与无言。做文章有要言不烦,绘画同样也能过收放自如,不必处处落笔。张旭东对现代绘画笔法的驾驭不是古典的写意意蕴,而是现代绘画的舒张有序,它们直指人的处境,所谓“状态”。它们以绘画的简化与疏朗来透射今日之人的唏嘘境地。画到情不自禁处,果断收笔,这便是现代绘画之真传。于此,张旭东磨练良久,终得其妙。
张旭东的《夏慵懒》《夏春之聚》《夏疯狂女人1号》这几幅作品画面精彩,一幅消夏的胜景图卷,与修拉的《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以及《阿尼埃尔的浴场》可有一比。张旭东的绘画更斑斓靡丽,又极尽柔和的色调表现,华滋不失温润,摹写了当下的浮华;修拉的这两幅绘画呈现了一种浪漫的闲适,平衡又有节制,但张旭东的这组作品更加苍茫,不知所踪。以此,可知张旭东于绘画的心悟所在,这是紧张焦作中的慵懒与疯狂,无以释放终极自由,权且以形迹点线诠释人生。
以画观世,并不轻松,以张旭东作品的恣肆挥毫,正是今天的写照,欲求永恒而不得,只能向神圣的绘画求问。绘画,直抵存在的那一边。
2020年2月13日 于北京疫情闭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