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画受许多条件的限制，例如它是二维平面的、静态的、不同绘画媒介有着自身的特殊属性，画面自身的明暗对比范围与色彩范围比自然环境中的实际光线及色彩层次狭小很多。对于画家而言其作画时则需要摆脱这些限制，他的所有工作需要专注于真正可能被表现的东西，而不是追求与自然的一致。绘画创作面对一个悖论：绘画使用的技术媒介有其自身的特质与逻辑，这些特质与逻辑与外界自然并不一致，而在面对绘画的对象时，则需要既区别于被描绘的对象又要体现这个对象。因此对于绘画来说的难的并非是如何呈现外界自然对象的形象，而是以绘画中的特殊方式表现那些视觉背后更深层面的东西。

 

艺术家创作作品，其目的不是要将世界的形象再现为我们眼睛看见的样子，而是加以再构与重塑以新颖而出乎意料的思维结构延展我们的认知，以唤醒我们的某种感知。西方现代艺术变革之前的艺术家将如何在二维的平面塑造物体的三维空间形体以及表现瞬间场景视为绘画的重要方面，很明显这样绘画很难摆脱之前提到的种种限制，而西方现代绘画在继承性的推翻传统的绘画的同时，出现了多元的、丰富的时空观，这从本质上讲是艺术认知的一种发展。对于我来说伴随绘画的时空观念不仅是客观的存在，也有着其自身的哲学思辩和审美意义，是对绘画本质的一种思考。

 

一、绘画是时间性的艺术创作

 

 

绘画并不一定要表现时间，但绘画却总是与时间、空间相关联。画面是静止的，说绘画与时间有关，是因为绘画的过程中充满了时间。大卫·霍克尼在《图画史》中有两句话让我印象深刻“绘画是一门时间和空间的艺术，绘画通过时间来制造空间。”在这个表述中绘画的过程就是时间的凝结，绘画就是在凝结时间的过程中把思维压缩到整个二维画面中的过程。绘画通过漫长的时间性的工作来制造空间。另一句是“人眼一刻不停地运动着，眼睛要是不动了，人就死了。随着观看方式的变化，视角也发生变化，视角因此也变个不停。”在这句话中，观看意味着思维，绘画并不是机械的复制外界世界，而是一个主观思维的过程，这一过程充满着时间性下主观思维的特征。

 

绘画过程中复制、象征、指代、叙述、表现、体验，这些因素在时间的流逝中以艺术家的思维而组合，最后又在画面中呈现，在这一过程中时间流逝，空间变迁，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中，能被绘画记录的时间永远是短暂的。而时间概念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有着不同的理解，佛教中有着时间轮回的哲学，西方基督教文化中有线性时间观，现代科技与现代文化下的相对性时间观、同时性时间观、平行时空观。这些观念都会影响艺术家的创作。

 

对于时空的表现，过去很多叙事型的绘画往往采用这样的表现手法，在一个统一的构图空间中去表征叙事，通过让人物和物体融入到看似真实的虚幻空间中去，以看似连贯的动作含蓄的表现图像叙事，也以此引导画面中图像关系的先后顺序。这样的绘画表现方式今天依然有着借鉴意义，但其呈现的线性时间观与我的绘画时空观有所不同，影响我绘画的是一种现代文明带来的虚幻时间观，绘画在虚幻中创造着另外一个世界，在这样的世界中人们对时间的感觉是虚无而静止的。这种观念与传统的纪念碑式图像叙事不同，这样的图像叙事使我们忘记过去而不是忽略未来。我希望绘画中图像最终呈现出循环的瞬间，而不是延伸向线性时空，过去和未来都放置在一个客观的虚幻当中，在这种客观的虚幻中，时间没有任何空间，似乎流动不定，也无处可去。它是瞬间的，也是永恒的，图像与时钟的指针背道而驰，我追求创造的正是这种瞬间的纪念碑式的绘画创作。

 

这种图像纪念碑使得图像中的人物变成了时间的一部分，时间变成了几乎静止的空间。如果在这里时间是空间，那么无数的空间就变得有所可能。我们没有办法说这里是几点，也没有办法说此刻是某年某月，而只能说这些事物就在那里，在客观的当下，在画面中存在。但在这一刻的当下，我们又会往往忘记它的存在，这种概念打破了古典的时空观念，使得时间成为一种生物学意义上的衰退。在艺术家的创作中，过于具体的社会形象和具体的社会身份往往引起表达的歧义，而指代精神的虚拟图像则使得我们的双眼将时间看做是表层和结构上的无限可能。我在绘画中追求以固体持续为本的一系列静止的空间与时间的间歇，在这样的时空中事物失去了重力的概念，那些悬空的石头、流动的水流，在无机的时间中呈现固体状态，这一切扭转了事物的起源，在艺术的时空的中消除了现实世界中物体运动的概念价值。

 

二、绘画时空中的虚幻叙事

 

 

古代六朝时期的宗炳在《画山水序》中提到当他年迈的时候就将记忆中的景致描绘出来，凝视之时，以往游历山水的经历又再现眼前。这时他的时空观是虚幻的，绘画中的图画在画者心中有着引起面对真实山水时的同样的情绪，图画能取代自然实景。宗炳还认为，外在的自然不但有形，还有“趣灵”。在这个观点里我们可以认为画家心中的万物源自外在世界的本源，绘画却并不按照外在自然的固有样貌去描绘，而是按照艺术家认知的宇宙内在精神。

 

宗白华说“艺术的境界，即使心灵和宇宙净化，又使心灵和宇宙深化，使人在超脱的胸襟里体味到宇宙的深境。”我这两年的绘画中，画面图像和现实生活并无太多联系，我喜欢冷静而优雅的画面，这些画面与其说是对外界世界的一种关照，不如说是一种精神上的映射。对我来说绘画面对的精神场景会使我想起宏大而广阔的冰河世纪而非绚烂浮华的黄金时代。人物与场景总让我联想到一个词，那就是——“未来”。对于我的绘画来说“未来”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状态，“未来”在绘画中是另一种过去。这让我的图像往往有着虚幻的多重指向，这些虚幻的指向并没有指向现实的问题，而是一种虚幻的辩证。

 

我们所处的世界并非一个绝对的理想主义式的世界而是虚幻的亚纪念碑式的世界，这就犹如处于自然世界之外的另外一个镜面世界，而这个界面世界是虚幻的，并不存在，在这里可以将一片珠宝变成一堆水泥，也可以像炼金术士一样将一束枯萎的花变得枝繁叶茂。在这些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人物的图像往往冷静而虚幻的就像在玻璃柜子中的的人物，从这些人物身上看不到真实世界的景象，他们没有太多的身份特征。

 

三、绘画时空中的平行世界

 

 

绘画面对的世界本身就是平行于现实生活的平行世界，对于艺术家而言现实存在的世界并不止于我们肉眼看见的世界，与现实世界并行的是多样的世界。法国科幻小说作家赫内·巴赫札维勒（René Barjavel）在1943年小说《不小心的旅游者》（Le Voyageur Imprudent）有个著名的“祖母悖论”。大意是说：如果我们通过时空隧道回到了过去，遇见了我们的祖母，而我们又不幸的害死了祖母，那么既然祖母在年轻的时候就死了，未来的我又从哪里来？既然没有了我，我又怎么会回到过去害死祖母？这样便产生了一个悖论。人们为解释上述悖论，则有了“平行宇宙”的概念，比如霍金的“平行空间理论”。“平行宇宙”，它的提出与现代量子力学的科学发现有关，意为“多元宇宙”所包含的各个宇宙，是既不重合，也不相交的相似世界。

 

绘画中的镜像世界与现实世界永远都不会重叠，二维平面上的绘画呈现的是一个超越现实的图像，即使是直接描摹自然景象的印象派，其作品中呈现的光与色彩依然与真实世界有着区别。过去我们习惯用“二次元”或者“卡通”这样的词来描述这样的概念，这样概念下的绘画，其表面图像背后指向的是同一类问题，这类问题反映了人们对今天虚拟生活的关注。这种关注指向一个并非存在于现实的世界，这个世界存在于虚拟的时空，也可以说实实在在地存在于人们意识当中，存在于人们意识中的现实是一种虚幻的真实。

 

我们试图证明这些虚幻真实的存在，艺术家的办法就是以图像的手段让他们以现实客观的方式呈现在我们面前。这些由虚幻的思维外化的图像带给我们一种视觉愉悦，因为这种愉悦与我们意识深处紧密相连。我们很难精确地用简单语言符号来概括这一趋势，本质上这种映射时代精神的形象符号依然有可能会发生偏差。我们需要了解这种符号背后的深层逻辑，在不同的年代，相似的逻辑总是在生成不同的图像和不同的艺术形式，而如果从这种角度来判断的话，“卡通”的图像外表仅仅是这一时代形象象征。

 

正如印象主义者首先认识到瞬间绝对静止的自然真相，他们认识到人不可能在两个不同的时间进入同一条河流，正是这一哲学观念促进了印象主义的诞生。在关注虚幻世界的艺术家那里同样有着促进自身创作的观念，在他们眼里现实世界与精神世界表现为两个平行的世界，这一观念可以追溯到古希腊的学说，艺术作品呈现为抽象的精神镜像，可以是对现实生活的镜像，可以是绝对抽象的自我世界，也可以是人类希望和愿望的镜像，这种镜像并不是单纯的对现实反映和折射，而是更为复杂的反映与象征。但这不排除我们可以用一些清晰的图像符号将其表现出来，具象的符号成为抽象精神的载体与象征，这时这些图像符号与现实的直接关联开始弱化。当艺术成为一种思维工具，描绘抽象的精神世界时，在思维复杂时间维度下，在思维的逻辑繁复下，艺术的平行世界由此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