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台三相阁艺术馆开馆之际,有缘请到三位东台籍的画家崔见、崔进和雕塑家陈建华一起办展,同样身为东台籍的策展人洪燕认为,这次美术馆首展不仅是促成一次艺术乡情上的故乡回归,更巧合地将60、70年代艺术家的寻艺之旅做了一次精神回顾,在他们不同的艺术语言中去探望我们的精神故乡。
崔见作为江苏省国画院的画家,与老一辈山水画家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如果新金陵画派建构的是“江山如此多娇”的雄伟山河,充满了红色的主流政治话语,为我们展现了新中国建国初期的宏伟抱负和热烈想象,那么崔见这批在文革废墟中成长起来的画家,经历了改革开放40年的沧桑巨变,目睹了中国人性巨大的变化,他们心中的山河又该如何表达?
崔见选择了解构,他画面中的层峦叠嶂,看似高远峻峭,其实只剩下苍白的虚壳,山河壮丽的政治想象退隐淡化,而在近处却挤满繁生郁勃的丛林。
崔见看到的最触目惊心的是欲望,是改革开放后狂飙般的无尽生产与消费膨胀,所以他的树,不再是传统文人清高雅洁的象征,也不再承载建国初期人民坚忍不拔的意志,而变成纯粹欲望的象征。他冷酷地去表现这种野蛮的生命力,不惜把它们的张扬、混乱、顽强的生长和蔓延胀满整个画面,枝条在错综的黑暗丛林里挣扎、竞争,压抑而阴郁,又抓住每一个光的缝隙到处攀爬,如此扭曲而残酷,又充满原始的涌动,让人想起一些现代小说的描绘,那种在环境极度艰难中为实现欲望的不择手段与残忍。崔见真实而有力量,他忠实于自己的时代,并用象征主义的手法让我们直面这个时代的欲望。
崔进也是在南京艺术传统中成长起来的画家,他既有驾驭复杂内容和宏大构图的能力,又有工笔刻画的精微耐心,然而他调动绘画全能想去表达的却是荒诞的主题。他勾勒甜美的女性、繁盛的花朵,高雅的器物,欢快的嘉年华,却最后罩染上一层斑驳迷离的灰色,仿佛一张张活色生香的照片,被加了阴冷的滤镜,马上变成岁月长河中的老照片,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莺歌燕舞全都灰飞烟灭,只剩一场场无尽的唏嘘。
观者经常处在一种诡异的分裂状态,一边是明媚的女子对你嫣然微笑,一边却是无处不在的灰暗;一边是物质的丰盛,一边却感到巨大的空洞;一边是热烈的狂欢,一边却是大雪茫茫般的冷眼旁观,也许这就是荒诞,意义的坍塌,表达虚无成为唯一的精神救赎。这种方式让人想起贾樟柯、娄烨这些第六代导演,他们对主流话语的高歌猛进和红光亮呈现疏离的态度,要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40年来中国的变化,在那些缓慢的长镜头注视下,一层层的伪装和遮蔽都被拆卸下来,我们看到了这个时代的悲伤、虚无、荒诞还有残存的温情。
崔进近些年在写意人物上拓展,更率性地表达他的“众生”主题,他总是画很多人物,从众生的狂欢,到众生的沉沦,这些拥挤在一起身体慵懒、目光玩世不恭的人群,也许就是崔进水墨镜头下透视出的普遍人性,但他用特殊的水墨浑融效果,缓解了前期工笔画的冷峻,呈现一种自我解嘲般的温情与和解。
陈建华作为70年代晚期的艺术家,在相对纯粹的学院环境中成长,身上保留了很多传统雕塑的精神。他的人物作品大多是精英,从古代的孔子、韩信、竹林七贤、李白、巨然,到近现代的周恩来、刘海粟、金陵书法四老、诸多金陵文化名人等等。
所以他每塑造一个人物,就是一次历史精神的对话与洗礼,随着岁月积淀打磨,其内在气质上对人性中的美与善,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信仰,因为如果他不相信这些人性的力量,他就无法调动自己的精神力量和浓烈热情去抟结那些冰冷的泥土、凿开那些刚硬的花岗岩,去赋予他们生命的温度和精神的光芒。所以相对崔见、崔进两位画家的解构精神,陈建华更呈现出一种建构的信心和力度。
虽然在身体造型上他用了一些大胆简省的手法,但在人物神态的刻画上,却精益求精,更加集中强烈,具有直击人心的感染力。这也是雕塑在受到装置艺术和解构思潮冲击后,依然捍卫的一方精神领地吧。
陈建华还有一系列山水主题的雕塑,用他的话说,人物代表了他“实”的一面,山水则寄托了他“虚”的追求,这种虚灵的渴望,带点寻根的意味,他尝试用各种材质创造一个个新颖的山水雕塑,既具有现代雕塑的设计感,又透显隽永的东方韵味。可以说古典山水宁静悠远的意境已成为现代人摆脱欲望压力和异化,走出荒诞困境,实现精神还乡的一条出路。
三位艺术家带领我们做了一次精神之旅,他们的作品让我们既有直面欲望和荒诞的勇气,更有旷达的追求,让我们对人性更多自觉和理解,对这个时代的解读既真实又依然有温度与希冀。
周睿
南京艺术学院美术学院教授
2022年1月11日于金陵龙园西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