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只有眼睛，能最巧妙地复刻灵魂，能最近距离地触碰理智，能给作家和艺术家带来创作的灵感，能引起观看者对美的沉思和对奇迹的震颤…” 

 

在付帅的新作中，他堆叠了几个立方体，记录了它们或依靠或崩塌的瞬间；他撕裂开一块生锈的金属，缝隙中泄露出或是岩浆或是铁水流淌的印迹。对工业文明的思考，对错位时代的隐喻，也许是许多人第一次在纸本画册、数字媒体上看到付帅作品时的印象。殊不知，这正是艺术家的一个“戏法”，他故意让观看者带着这样的印象去看原作，以期获得相悖的认知。人们走进一个白盒子展厅，迎面而来的是三维结构、斑驳质感，他们不以为意地走近、经过，然后余光中的一些错觉让他们突然有些疑惑地回头，惊诧道，它竟然是平的。再细细端详，这些质感来自于经过特殊处理的皮宣和颜色的加成，这种错觉来自于对人眼透视的忠实模拟。

 

粗粝的废弃金属与细致打磨的纸张，二维作品投射在墙面上的平滑影子与投射在眼睛上的起伏影子，种种视觉和感受上的冲突让人一时陷入到对空间真实、眼见真实的怀疑。这时人们再去思考作品的含义，空间逻辑、空间边界这样的字眼就颠覆了先前的印象奔涌而出，是不是付帅正是以这样的一种方式来反思当下真实世界的界限和“平”幕里的虚拟空间呢？缝隙里的荧光色是不同于自然颜色明度的人造色，是不是暗含着数字时代的光线正撑破工业时代溢出；平面里的立方体是依托于计算机软件的设计而生，它不是三维世界投射在二维世界的一个正方形影子，仿佛是数字时代仿真、增强现实的一个缩影。

 

事实上，这种作品形式长期贯穿于付帅的创作脉络中。早期“泳池”系列中有时会有池水从画面边缘“流下”，“铁架”“笼子”系列中介于写实空间与矛盾空间的画面缔造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空间概念”“封闭”和“错位”系列中是对平面上的凹陷、凸起、焊接的数个实验。这些多源自他对电子游戏体验的挪用和对寻常空间经验的超越，也包含了他对超写实绘画、数字技术、虚拟现实等等的思辨。观看者往往被付帅的作品欺骗、震惊，随后陷入思考，虽然画面内容是冷冰冰的“金属”，但却仿佛体验到一种传统的“美感”，也就是混杂着奇迹、惊异和快乐的一种感受。

 

这里就有一个有意思的部分，这些思考、这些美感、这些体验，并不完全是付帅的作品带来的，或者我们这可以这样说，不完全是二维介质的作品带来的，而是他的作品在三维空间中的“展示”所造就的，换言之，作品最终在被迷惑的观看者的眼睛中完成。

 

付帅在新作创作中的每一步，在阳光充足的天气里数十遍的纸张上色与暴晒、在 3D 建模软件里对形状与光影关系精准的计算、用激光雕刻机反复地切割和灼烧出裂痕、用 3D 打印机制作出透视原则一致的“铁钉”增加画面的立体感、反复以纸本材料研究立方体割裂的状态（见付帅纸本作品《立方体研究》）、在悬挂时与墙面保留微妙的距离……似乎都是在为展示时观看者去而复返的那一瞬凝视做铺垫。虽然也可以用参与性、互动性来附着在他的作品中，但这样依然有简单化的嫌疑。付帅更在意的是观看者在作品前的一种空间错位、真实重构的体验，这种体验不同于大型装置和新媒体艺术带来的身临其境的感受，它更着眼于视觉，仅仅靠平面作品就征服了眼睛，所带来的体验也是超越于其他感官的。在普罗提诺（Plotinus，c. 204 – 270）看来，感官本就有能力主宰对象，如果我们说声音存在于空气中，是一种清晰的撞击，如同发出声音的物体写在空气中的文字，那么视觉则是更敏锐的感观，眼睛甚至可以解读出这空气中的文字。眼睛，只有眼睛，能最巧妙地复刻灵魂，能最近距离地触碰理智，能给作家和艺术家带来创作的灵感，能引起观看者对美的沉思和对奇迹的震颤。

 

从某种程度上来看，付帅正像是一位膜拜普罗提诺的艺匠，他打磨手中的纸张，描绘出层层迷障的空间幻境，探寻着空间与真实的奥秘。这一以普罗提诺为代表的新柏拉图主义思想，曾一度影响着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创作和艺术展示，当时的艺术家也是注重从视觉上带来美与惊异，无论是对自然的超自然表现还是对人造物内在精神的捕捉，尤其是当这些作品在一个空间中展示时，它们往往会与环境融为一体，共同营造出神圣或狂喜的氛围。在这种情况下，有时候作品可能还会有一定程度上的夸张、过度，这也是在于让观看者观察细节是次要的，整体视觉奇观的营造才是首要的。这种视觉奇迹的展示随着18 世纪艺术博物馆的兴起而逐渐位于次要位置。在博物馆中，艺术作品的展示往往是为了确保引起参观者对文化和文明的共鸣（Resonance），斯蒂芬·格林布拉特（Stephen Greenblatt）曾把这种博物馆展示比喻为一种祭坛，以牺牲作品的视觉奇迹为代价而让观看者的注意力分散到其它作品，博物馆还会用文字等方式来解释作品，试图让观看者与作品的误解最小。

 

这也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后来的创作，对眼睛的尊崇和对奇迹的塑造并不再作为一种主流。尤其在今天，在数字信息最大化丰富、艺术创作手段不断把不可能变为可能的今天，人们似乎已经很难找到什么能让眼睛惊叹的东西了，哪怕只是惊叹短暂的时分。而付帅却执着地放大这种“误解”，他以欺骗眼睛的方式来诱惑眼睛，以消解空间的方式来缔造空间，即便在科学的引导下人们已经明白眼中的世界存在偏差、角度和透视的不准确，但这种认识却不如真正地看到这样一件作

品在眼前所带来的直观感受那般震撼。

 

到这里，观看者在展厅中踱步、凝视、会心一笑或是陷入思考，一则真正意义上地在视错觉的体验中“协助”付帅完成了他的新作，二则在这个反传统展示规则的空间中也获得了一种“复古”的体验，单纯由于眼睛所带来的一种奇迹体验。

 

刘希言
（博士，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学术部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