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葛震从北京办完个展回来后，有好几年一直在画棉花。中间我去过几次他方的画室，看到了他最初的几张棉花，以及插在瓶子或者罐子里的棉枝，枝头结着棉桃。

 

之前，葛震画的是鸟笼系列和后园系列。如果说鸟笼系列，因为鸟笼特有的公共寓意，而具备了一些观念色彩，或者容易被解读为某种观念和象征之外，从后园开始，他似乎有意从公共场域后退，退回到更为隐秘的私人空间。而棉花系列，则退得更为坚决和彻底。

 

很难想象一个生活在都市的当代画家，会对一小块偶然遇见的棉田感兴趣，不仅是感兴趣，对于葛震来说，应该说是着迷了。直到2019年，他都还在画它们，各种尺寸，各种形态，各种颜色，大大小小，林林总总的棉花，从他的手中，自一枝一果到“无边无际”，可以说是蔚为壮观。

 

葛震说过，他最初遇到的那一小块棉田，位于方山的湿地，生长于灌木杂草丛中，很有可能是某个农夫不被允许但偷偷种植的。而正是这种艰难的生长际遇，触动了葛震诗人般的神经。越是艰难，越是要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多姿多彩，把所有的能量，所有的活力都释放出来。所以说，葛震画的每一幅棉花都是一种可能性，他在赋予它们生长和绽放的特权。

   

但是，和所有杰出的艺术家一样，葛震不是一个浪漫主义者，也不是廉价的乌托邦迷，现实紧紧地抓住他，诚实让他诚实地呈现他的感受和想象。他的画布上的棉花从来都不会花枝招展，而是冷冷地绽放，冷冷地生存。褐，灰，青，释放着冷冷的诗意。

   

2020，特殊的年份。我们被锁在了家里，我们的心和脚一样寸步难行。有的人忧伤，有的人急躁，有的人愤怒，也有的人沉思。葛震的一组画呈现了这特殊的一年，名字叫《沉思录》。医护人员，哨子，患者，蝙蝠，油灯，病毒，佛，不用再说什么了，这就是一首悲怆的《安魂曲》。如果说拙劣的诗人总是滥性滥情，总是放声歌唱或者义愤填膺，那么一幅自然呈现、不添加任何多余情绪的画，就是一首干净的、安静的，同时也是伟大的诗。葛震的哨子是安静的，同时它又击中了我们的心。2020 ，怎么可能少了这一只哨子呢。

     

今年葛震还创作了一组与水有关的作品。有三幅呈现的是瀑布的景观，一幅名为《起死回生》，另两幅为一组，名为《诗意般的逃离》。褐、深蓝，色彩是一如既往的冷色调。无论是”起死回生“还是”诗意般的逃离“，似乎都指向了求生获得成功的结果，但是不可动摇的冷色调似乎又预示着某种残酷的不确定性。让人产生一种愿望与事实的背离感。和有意做了减法的诗一样，这组画也因为有意省略了某种可能现实，而产生了巨大的张力。诗意由此而产生。但是正如之前叙述过的，葛震不是一个浪漫主义者，这个诗意的背后指向的有可能是一个困境，甚至是一个悲剧。而现实中它就是一个悲剧。这组画的背后确实存在着一个悲剧故事，两位户外爱好者挑战位于贵州的一处瀑布时，不幸遇难。

 

这组画还有第四幅《水世界》，呈现的是一个平静的水面，因为有雨点的缘故，泛起了微小的涟漪。单独看，颇有些诗意。结合上面的悲剧看，则显现出一种世事的无常，一种人与自然之间永远无法解开的结。这是另一种诗意，残酷，同时诚实。

                                             

孟秋

 2020年12月5日夜写于鼓楼